麦地之魂
   ——纪念爷爷
     时寒冰

    伸开双手，绿色的麦穗温和地打在手心。
    一路走下去，没有尽头。
    麦地，我灵魂中的麦地，它们，倔强地挺起胸膛，一如既往地结着果实。
    这是爷爷逝去后的麦地。
    这是我活着时的麦地。
    麦地，它包裹着爷爷的躯体，爷爷的躯体融化在麦地。麦地，我感受到它的心跳，一如爷爷生前的样子。但是，麦子不能回应我的呼唤，也不能小心地擦去我的眼泪……那双粗糙的大手，曾经有力地把我举在胸前，让我感受到爱和力量。
    但是，这一刻，在这一刻，我只能这样哀伤地捕捉那种熟悉的存在……我的泪水滴落在麦地，爷爷生前的麦地。构成我生命的液体，留在麦地，爷爷必能感受到，一如幼年，我委屈的泪水滴落时带给他的心痛……
    爷爷的灵魂留在麦地。
    我想起那一刻，我沉重地走向麦地时的哀伤和无助。
    我低着头走向麦地，忧伤的麦地，冰冷的麦地。黑色的夜覆盖着麦地。麦芒划过皮肤。我忧伤地走在送葬的队伍里，黑夜和泪水让我看不清道路……
    夜色掩盖了麦地所有的颜色，但它不能掩盖我的忧伤……泥土洒向棺木时的声响，敲击着我的灵魂，让我深切地感受到疼痛，让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……
    现在，我重新回到这片麦地。
    麦子，我心中圣洁的生灵，它们翩翩起舞。
    我跪着目睹这片麦子成长的过程，一如爷爷生前目睹我的成长过程。
    麦地，我的精神家园。
    我小心地触摸麦子，那绿色的精灵，它们在我掌心轻轻拂动，像在勾画生命的摸样……我的手掌已不再粗糙，但我的灵魂源于这片麦地，绿色的麦地，它让我感受到爱和力量，它赐予我爱和力量。我小心地呵护者心中的麦地。圣洁的麦地。它们孕育了我的灵魂。
    爷爷说，麦地让我们活着，活着是幸福的。
    当我长大成人，我才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。
    麦地，人们用汗水浇灌，让它长出果实。但是，在那个官员虚报产量向上爬的时代，无数人被活活饿死。其中，包括爷爷的母亲——我的太奶，她的尸体被丢到河沟里——没有人再有力气掩埋。奶奶则因为一个馒头活下来。
    是的，活着是幸福的。
    但不仅是生命。还有精神。不仅要活着，还要有尊严地活着。有尊严地死去。就如同这片麦地，平等地长处一片绿，平等地站着，风里雨里，默默地长出果实，没有奴役、没有欺骗、没有掠夺、没有谎言……
    更没有恐惧。
    麦地，绿色的麦地，它们是先辈们用苦难浇灌的麦地，当他们一个个平静地把躯体交给麦地，固有的轮回仍在继续，他们看不到，他们所爱的人，依然在重复着同样的轮回，流着同样的泪水。
    麦地让我们活着，活着是幸福的，但我不再需要仅能让我们活着的麦地。麦地，我需要一片更茁壮的麦地，需要一片从肉体到灵魂都平等的麦地。蓝色的天空覆盖着麦地，麦地的清香充盈于天际。麦地，我的精神家园，它是我人生的路标，沿着麦子的方向，一路走下去……
    理想中的麦地，像一个巨大的祭坛，它需要有人义无反顾地走向它。
    麦地，我需要一片更茁壮的麦地，需要一片驱走奴役、欺骗、掠夺、谎言的麦地，需要一片驱走恐惧的麦地。需要一片从肉体到灵魂都平等的麦地。
    愿爷爷在天国安享幸福！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5月1日
链接：麦地之祭（诗、文）——纪念我的爷爷

链接：抄家事件——故乡记忆